〈原住民之聲〉

 最後的印地安人亞馬遜原住民面臨生存危機  李安文


  走 進 南 美 巴 西 亞 馬 遜 河 流 域 熱 帶 雨 林 的 深 處 , 就 像 是 走 進 了 一 所 偉 大 的 生 物 博 物 館 。 盤 根 錯 節 、 叢 生 密 布 的 熱 帶 植 物 , 大 大 小 小 、 奇 形 怪 狀 的 熱 帶 動 物 , 即 使 最 博 學 的 生 物 學 家 走 到 這 片 莽 林 裡 來 也 會 感 到 瞠 目 , 起 碼 有 數 千 種 動 植 物 是 他 們 連 名 字 也 叫 不 上 來 的 、 即 使 博 物 誌 裡 也 未 曾 收 錄 的 。

  然 而 不 僅 僅 是 生 物 學 家 會 為 亞 馬 遜 雨 林 驚 訝 , 在 幾 個 月 以 前 , 一 隊 由 人 類 學 家 和 巴 西 政 府 官 員 組 成 的 探 險 小 組 也 在 為 亞 馬 遜 雨 林 迷 惑 。 他 們 感 到 就 像 是 走 進 了 一 條 神 秘 的 歷 史 隧 道 , 彷 彿 五 百 多 年 來 的 巴 西 歷 史 從 未 真 正 發 生 過 — — 是 的 , 他 們 目 擊 到 從 未 受 到 一 絲 現 代 文 明 沾 染 的 、 最 原 始 的 南 美 印 第 安 文 明 的 生 存 狀 態 , 確 切 地 說 , 他 們 發 現 了 一 個 閉 世 而 居 、 不 知 人 間 幾 何 的 印 第 安 部 族 。

  據 信 , 葡 萄 牙 航 海 家 Pedro Cabral 第 一 次 踏 上 南 美 土 地 , 在 公 元 一 千 五 百 年 左 右 。 從 那 以 後 到 現 在 的 近 五 百 年 間 , 南 歐 伊 比 利 亞 半 島 上 領 土 狹 窄 、 人 口 不 繁 的 小 國 葡 萄 牙 , 以 奇 跡 般 的 殖 民 手 段 占 領 、 鞏 固 了 其 在 南 美 大 陸 上 的 一 大 片 豐 饒 廣 闊 的 土 地 — — 即 我 們 今 日 稱 為 巴 西 的 這 個 國 家 。 今 日 巴 西 的 一 切 主 流 文 化 、 語 言 、 宗 教 、 習 俗 , 均 有 著 來 自 葡 萄 牙 的 正 統 源 頭 。 然 而 , 有 兩 個 數 字 可 以 說 明 問 題 : 當 初 殖 民 者 初 登 陸 時 , 巴 西 這 片 土 地 上 生 活 著 一 千 萬 左 右 的 土 著 印 第 安 人 , 而 五 百 年 後 的 今 天 , 土 著 人 口 只 剩 三 十 萬 人 左 右 。

  這 五 百 年 間 發 生 過 什 麼 是 不 消 說 的 了 , 奴 隸 、 戰 爭 、 飢 荒 、 瘟 疫 … … 還 有 通 婚 。 是 的 , 白 人 和 印 第 安 人 ( 有 時 也 夾 雜 上 非 洲 裔 的 黑 人 ) 的 通 婚 從 血 統 上 消 融 了 純 粹 的 印 第 安 人 種 , 也 消 融 了 純 粹 的 印 第 安 文 化 。 一 個 新 的 民 族 產 生 了 。 盡 管 這 消 融 的 過 程 , 往 往 要 經 歷 幾 世 幾 代 的 痛 苦 , 經 歷 血 與 文 化 的 磨 合 和 衝 突 。 然 而 既 然 現 在 絕 大 多 數 巴 西 人 身 上 都 流 淌 著 歐 洲 白 人 和 土 著 印 第 安 人 的 混 合 血 液 , 既 然 五 百 年 前 的 歷 史 已 經 永 遠 地 走 過 , 既 然 巴 西 已 經 躋 身 為 新 興 的 工 業 化 強 國 之 列 , 那 麼 , 還 要 不 要 重 新 回 去 審 視 那 段 殖 民 史 ? 還 要 不 要 去 賠 償 在 殖 民 過 程 中 受 到 亡 國 滅 種 創 傷 的 印 第 安 人 ? 這 就 成 為 今 日 巴 西 國 民 心 頭 的 一 個 沉 重 的 問 號 。 現 代 巴 西 對 純 粹 印 第 安 文 明 的 心 態 是 曖 昧 、 矛 盾 而 又 懺 悔 的 。

  血 統 與 文 化 俱 稱 純 粹 的 印 第 安 文 明 仍 然 存 在 。 在 今 日 巴 西 , 這 樣 的 印 第 安 部 落 共 有 五 十 五 個 — — 這 是 已 經 發 現 和 證 實 過 的 數 目 。 他 們 多 半 生 活 在 亞 馬 遜 流 域 的 熱 帶 莽 林 邊 緣 , 過 著 極 為 原 始 而 與 世 隔 絕 的 生 活 ; 從 人 類 學 和 巴 西 歷 史 的 考 證 看 , 他 們 多 半 也 的 確 是 因 祖 上 逃 避 白 人 的 殖 民 迫 害 才 遷 來 此 的 。 為 了 弄 清 楚 所 有 印 第 安 部 落 的 數 目 和 生 活 狀 態 , 巴 西 政 府 專 門 成 立 了 一 個 叫 做 「 隱 居 印 第 安 人 」 的 職 能 部 門 , 不 惜 重 金 在 人 類 最 後 一 片 處 女 地 森 林 — — 亞 馬 遜 雨 林 地 帶 進 行 搜 索 , 像 本 文 開 頭 提 及 的 那 隊 探 險 小 組 , 正 是 「 隱 居 印 第 安 人 」 部 門 組 織 的 。

  人 類 學 家 們 新 近 發 現 的 那 個 印 第 安 部 族 ( 由 於 巴 西 印 第 安 史 料 上 也 沒 有 關 於 他 們 的 任 何 記 錄 , 探 險 小 組 甚 至 不 能 給 該 部 族 定 義 出 一 個 準 確 的 名 字 ) , 約 有 二 百 多 人 組 成 , 以 森 林 打 獵 和 採 集 植 物 維 生 , 從 他 們 的 風 俗 和 語 言 方 面 粗 略 一 看 , 該 部 族 沒 有 與 外 界 接 觸 起 碼 已 經 有 五 百 年 。 除 了 以 直 升 飛 機 在 森 林 上 空 取 景 拍 照 若 干 以 外 , 探 險 小 組 甚 至 不 忍 心 把 現 代 文 明 的 產 物 — — 照 相 機 — — 直 接 對 準 這 些 與 原 始 初 民 的 生 活 狀 態 無 異 的 南 美 大 陸 真 正 主 人 。 他 們 混 沌 未 鑿 的 面 孔 顯 示 他 們 毫 不 知 道 這 片 大 陸 已 經 易 手 , 莽 林 之 外 , 早 已 灰 飛 煙 滅 了 屬 於 他 們 的 文 明 。

  巴 西 政 府 在 不 久 以 前 , 剛 剛 作 出 一 項 重 大 的 決 定 , 把 巴 西 國 土 中 的 兩 億 英 畝 土 地 — — 占 全 部 國 土 面 積 的 百 分 之 十 一 強 — — 正 式 劃 分 給 土 著 印 第 安 人 作 為 他 們 的 「 保 留 區 」 。 「 保 留 區 」 一 說 , 北 美 的 美 國 、 加 拿 大 以 及 其 他 若 干 南 美 國 家 亦 早 已 有 之 , 但 將 如 此 大 比 例 的 國 土 還 給 美 洲 大 陸 的 原 始 主 人 , 這 樣 的 大 手 筆 還 是 以 巴 西 為 始 作 俑 者 。 對 於 這 個 史 無 前 例 的 決 定 , 巴 西 的 許 多 國 民 也 掀 起 了 反 對 的 風 浪 , 他 們 認 為 : 把 如 此 廣 袤 的 土 地 , 分 配 給 如 此 稀 少 的 人 口 , 是 對 絕 大 多 數 國 民 的 不 公 。 在 他 們 看 來 , 解 決 土 著 印 第 安 人 的 辦 法 , 只 有 一 條 , 就 是 「 同 化 」 活 生 生 把 他 們 拽 到 現 實 社 會 中 來 , 讓 他 們 與 現 代 巴 西 人 共 同 生 活 , 通 婚 , 讓 彼 此 的 血 液 再 一 次 相 融 。

  然 而 政 府 和 另 一 部 分 國 民 認 為 : 南 美 印 第 安 人 的 苦 難 , 已 經 太 多 太 深 重 , 早 就 應 該 有 一 個 盡 頭 。 既 然 殖 民 的 歷 史 逼 得 他 們 歸 隱 山 林 , 不 再 能 夠 、 也 不 願 去 適 應 現 代 社 會 , 那 麼 政 府 就 有 義 務 為 他 們 畫 定 出 一 個 與 世 無 爭 的 地 理 範 疇 , 讓 他 們 在 裡 面 過 自 己 的 生 活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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